【河源市伍繼紅】伍繼紅為何沒有成為范雨素?│無風

2019-12-24 - 伍繼紅

在20歲之前,兩名農村女性的人生軌跡,似乎都在沿著一個努力向上的路徑行走:求學讀書,妄圖通過知識改變命運。

但在向上的路途中,兩人走出了彼時看起來是兩個極端的方向:伍繼紅如愿以償,成為名校里的“天之嬌女”;范雨素早早地輟學,初中畢業后12歲的小小年紀還做了小學民辦代課教師。

河源市伍繼紅

20歲的時候,范雨素不甘心在鄉下坐井觀天,來到首都北京看看世界有多么大。

20歲的伍繼紅和范雨素一樣,都是在北京開始夢想的起航。

在她們兩人的心里,夢想里的她們,肯定不會像現在的她們一樣。

范雨素

河源市伍繼紅

命運給兩人都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,讓兩個渣男走進了她們的世界。

范雨素在北京蹉跎兩年之后,看不到人生向上的希望,便匆匆地將自己嫁給了一個東北男人,生了兩個女兒,遭遇了難以忍受的家暴,于是選擇了離婚。

河源市伍繼紅

伍繼紅大學畢業,通過了北京公務員的筆試,但未能通過面試,最后在廣州找到了一個月薪3000元的工作。但因與同事工作中的摩擦,她毅然辭去了這份工作,然后為這份沖動付出了沉重的代價,走向了自己人生的下行區間。

她在廣州與打工干苦力的初中同學重逢,“下嫁”給了他。二者懸殊的文化背景差異,讓這段婚姻以狗血劇收場。男方出軌,伍繼紅生下長女,又懷有身孕被拋棄,跑去男方的家鄉找人,然后陰差陽錯,在幾乎無法生存下去的最后絕望關頭,現在的丈夫一家收留了她。

伍、范二人幾乎都在同齡時遇人不淑,都同樣地選擇到鄉下療傷。

范雨素投奔的是自己的娘家,但是,“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”,這樣的世俗道統如同“女德教育”里的處女觀一樣,根深蒂固。范雨素無奈只好帶著兩個女兒又逃回北京,開始了底層群體的打工謀生。

比范雨素悲慘的是,伍繼紅顯然缺乏底層行走和逆境打拼的心理素質,她固然是中國人民大學出身,檔案學的專業,但對她的人生檔案卻不會打理。她在貧窮的狀態下服從命運的安排,在江西修水的農村里,生下了五個孩子。全家9口人的生計全部寄托在丈夫身上。

伍繼紅一家

媒體報道用了“精神恍惚”這樣的字眼來掩飾她的心理短板。于是,在“精神恍惚”的狀態中,中國人民大學的畢業生,擁有大學本科文化的伍繼紅,在那幾間漏雨的土坯房里,生活赤貧,捱過了17年。

在那破漏的鄉下,那經常滴滴答答的雨聲,不知道是否能讓她想起北京的海淀?17年間只有兩次去過縣城和南昌的她,是否還會想起當年奔走于京津穗的夢想?

此時此刻的伍繼紅,人民大學的畢業證,只能長鎖于閣樓里的油紙袋里。這個可以改變她人生命運的標簽,卻在長達17年的時間里塵封,直到她的故事偶然間被一名下村團干發現并披露于世。

“當我一無所有時,幸虧還有人大校友”。伍繼紅重新看到了人生向上的希望。人大校友和校方紛紛趕來看望她,資助她脫貧的善款很快就已經突破設定的15萬元。人大校方還希望她能在重修專業后,會接收她到人大檔案館工作。

但對范雨素來說,“當我一無所有時,幸虧還有文學與寫作”。她愛上了文學,并融入了北京一個打工文學的小圈子,開始記錄起自己命運的顛沛流離與人生的黑色幽默。

伍范二人贏得世界的關注,某種程度上也是一樣的。兩人都是因為自己那弱似螻蟻的命運遭際而在網絡上爆紅,不同的在于一個是他曝,一個是自曝。

伍繼紅走入公眾的視野,她的人生故事會改寫成什么樣,目前尚不得而知。但范雨素卻無奈地躲入深山,現在的結局是她不愿看到的,她的初衷也不過是掙點稿費,貼補下這局促的生活。現在的她,或許只想被全世界遺忘。

范雨素與女兒在西藏旅游

伍繼紅令人唏噓不已的人生境遇,雖然是個案,或許也是眾多名校畢業生的極端故事。這種反差如同當年北大畢業生陸步軒街頭賣豬肉一樣,令人感到知識的無用。但知識如果是有用的,反映在現實中也是生活水平的改善。

就像陸步軒一樣,北大畢業被分配到一家柴油機廠工作,遭遇人生的第一次反差;然后他下海經商,卻難有起色,最后迫于生計,賣起豬肉。盡管被世俗所不理解,但陸步軒被媒體曝光后,聯合另一位北大校友,做大了豬肉生意,據說身家上億。此時此刻的陸步軒等人,在北大前校長許智宏的眼中,“我們北大學生賣豬肉也能賣到最好!”

所以,伍繼紅的命運,一樣難以逃脫掉這樣的功利設定。知識改變命運,就應當實現生活方式的跨越;哪怕是在北京的寫字樓拿著微薄的薪水,也要比起一墻之隔建筑工地上的同齡人有著無比的優越感——盡管壘磚的收入已經超過了碼字的。

伍繼紅的人生下行空間,是如何一落千丈的?這恐怕不是一個精神恍惚的字眼所能一言以蔽之。人們或許也不必對伍的悲慘抱有太多的“哀其不幸”或“怒其不爭”,沒有經歷過那些人生低谷的人,很難有一個同理心,能在合適的情境下理解彼此的人生走向。

但一個可以得出的結論是,伍繼紅與范雨素都在人生的掙扎中,最后都選擇了與生活、與命運的和解。就像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說過的那樣,“要是你無法避免,那你的職責就是忍受,如果你命運里注定需要忍受,那么說自己不能忍受就是犯傻。”

人大校友看望伍繼紅

伍繼紅選擇了認命,在計劃生育這個國策近乎嚴厲的管控下,她依然生下了五個子女(不包括歸前夫撫養的長女)。她的理由是聽從了婆婆“女人不能結扎”的勸告,而她的文化背景和受教育程度已經退位,順從于農村底層社會的生存法則。

在這樣近乎封閉的一個農村環境里,她的那些檔案學的專業知識失靈了。她開始修行的是,在這樣一個赤貧的環境里,她應當如何與丈夫帶領一家人挺過來、活下去。她只有這眼前的茍且,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遠方。她的世界應該只有這漏雨的茅草坪與三畝水稻田。

范雨素也是選擇了認命。但她又不甘心于在為富人做“育兒嫂”時的物質刺激與三觀盡毀。她清楚自己作為小人物在現實前的無助與無奈,所以她選擇了文學來撫慰自己的心靈,嘗試用寫作掙一些稿費,來貼補家用。她同樣沒有走出自己的世界,她害怕與人交際,她沉迷于自己的寫作里,悄悄地記錄下她眼中的世界。雖然日子不如伍繼紅那般的寒酸,但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伍繼紅與同班同學

但伍繼紅最終還是不會成為范雨素。

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落魄日子里,伍繼紅沒有文學來撫慰,也沒有太多的社會救助來幫助她早日逆轉命運。她渴望有向上的力量,但可惜沒有向上的資本——因為窮,她既無法聯絡昔日的同窗,也無法走出大山觸摸外面的世界。而此時的范雨素卻在北京艱難地生存。

在接下來的日子里,伍繼紅也不會成為范雨素。因為她有中國人民大學的標簽,有“人大校友會”——這個近年來最具有價值共同體概念的校友組織——為后盾,她哪怕無法回到北京,但也會在修水縣的鄉下,擁有一處可以生活無虞的住處。如果她的運氣足夠好,她或許會像陸步軒一樣,實現命運的逆轉,讓自己的下半生,還可以駛向名牌大學畢業生該有的路徑——有一個體面的收入,有一個看起來不錯的生活方式。

只是,很少有人去追問,在這個飛速發展的社會空間里,還有多少伍繼紅和范雨素,在向上的人生里,卻凄慘地墜落,然后開始顛沛流離的一生?如果沒有幸運的意外,他們難道就這樣被時代拋棄?

畢竟不是所有的人,都那么幸運地擁有人大校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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